记得
那一天
我们在云端
想念风中叶子的背面
好长的四季
好远的人间
转眼间,又是一年端午节了。每逢端午节,我总会想起阿巧,想起我们挎在脖子上的小香包和缠在手腕上漂亮的五彩线,想起蛰脚的“黄刺蛾”(注:一种软体多脚虫子,呈黄绿色,其脚呈尖刺状,蛰人时会分泌毒液)和那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……
那时候,我们总觉得端午节就是专门为我们小孩子设立的。日子刚刚进入五月,手巧的妈妈们就开始忙活了,要找五彩丝线,准备搓“花花绳”(注:用红、黄、蓝、绿、银五种色彩的线丝搓成的绳子),端午那天要给小孩子缠在手上的,要找漂亮的布和香料,做香包,端午那天要给小孩戴在脖子上的。而到了五月初四晚上的时候,平时关系要好的小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窜门了,看看谁的香包漂亮,谁的“花花绳”好看,然后美美睡一觉,第二天早上大清早就开始叽叽喳喳的比开了。当然,攀比漂亮的都是些小女孩,小男孩要相对沉默多了。
阿巧和我一样大,是我童年最要好的小伙伴。我和阿巧关系好,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,就是我们都有弟弟,而且弟弟也都一样大,她大多数时间要带弟弟,不能玩。我也要带弟弟,也不能玩。这样我们俩就凑到一块了。她家里很穷,妈妈是哑巴,而且有点弱智,在生下她弟弟后没多久就离家出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她们姐弟一直跟着奶奶和爸爸过。像端午节这样的节日,大多时候,她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别人家的小女孩漂亮的像蝴蝶一样,羡慕不已。妈妈知道我俩要好,每到这时,她就会多搓一些“花花绳”,多做一个香包,让我把阿巧叫来,亲自给她带上。小孩子是很容易忘掉哀伤的,她有了和我一样的东西,顿时就轻盈了。
在我们关中地区,每到端午节,在农村就意味着要开镰割麦子了,大人们就开始忙了。我们小孩子们帮不上忙,一天到晚就疯跑着玩。而我和阿巧的任务,自然就是把各自的弟弟带好。通常情况下,我们会让弟弟在院子里胡乱跑着玩,我们俩就玩跳沙包,或者把橡皮筋绑在院子的树上,跳“马兰开花”(注:一种橡皮筋的跳法),时不时地朝弟弟那瞅上几眼,算是还不忘照顾弟弟。
那一天,也是端午节,一大早,大人们都去地里劳动了,我们俩跳了皮筋跳沙包,把能玩的都玩了一遍,觉得肚子饿死了,可妈妈她们还没回来,我俩蔫蔫的坐在院子里,弟弟们也不玩了,喊着饿。这时阿巧说,我俩来做饭吧。我为她的想法惊奇不已,平时我总觉得这是妈妈的事情,我连想都没想过。她这么一说,我倒是兴奋起来了。好啊好啊,我连声呼应。做什么饭呢,我们商量半天,就熬稀饭吧,其他的太难了,稀饭要简单点。说开始就开始,我们要先从邻居家的压水井里把水抽到桶里,然后提到我们家。水实在太沉了,我们俩拿个木棍抬着,走两步歇一下。突然,我觉得脚心一阵钻心的疼(为了跑得快,我们都是光着脚丫的),哎吆!我一下就扔掉了木棍!坐在地上。阿巧慌忙跑过来:不好!肯定是被“黄刺蛾”蛰了!果然,掰开我的脚,在脚底就发现了一只“黄刺蛾”!我们那里的人都知道,被“黄刺蛾”蛰了后,要用嘴把毒液吸出来。阿巧看了看我的伤口,把我的脚拉到她嘴边,在我脚心毫不犹豫的吸了起来,我被她这么一吸,伤口又疼又痒,便使劲乱蹬,她倒是劲儿大,硬是掰住我,要把毒彻底吸干净。
饭还是要接着做的。阿巧找了块手帕把我的脚包起来,我们都穿上了鞋子,又继续抬那桶水。我学妈妈那样先把水倒进锅里,烧开,然后倒米。可是锅台太高,我便干脆蹲在上面,阿巧负责在底下拉风箱烧火,水烧开了后,我们把米到进去,我蹲在锅台上使劲儿搅锅里的米,怕米沉到锅底去。记得妈妈说过,米沉到锅底就粘到锅上了,做出来的稀饭不好吃。由于我们根本就没有多少米需要多少水的概念,我搅着搅着觉得怎么这稀饭这么稀呢,我们商量了一下,便开始把水往外舀……后来,我们都觉得饭应该做好了,我才从锅台上下来,很满意的等着妈妈回来表扬我们。
妈妈他们回来了,揭开锅,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,我俩过去一看,锅底的米像蜂窝一样,黄黄的还有很多眼儿。可是爸爸说挺好挺好。那天的稀饭上面是生的,下面是焦的,可是竟然被吃光了……
那一天,我们都是平生第一次做饭。
后来,我们上学前班了,还是整天形影不离,上小学了,还是天天在一起。可是到小学四年级时,阿巧辍学了……她奶奶已经80多了,家里需要她劳动,而且也没钱供她继续上学……
我上了初中后,我们就很少见面了。我每次回家都去找她。很长一段时间,她都在做刺绣,在布上绣些花草鸟虫之类的然后拿去卖。我上大一的时候,她出嫁了。听说男方家也挺穷,但人挺好,而且,离她家也不远,只是我们见面的时候更少了。她结婚后,两个人都去南方打工了。前两年,我见到了她,她还是那么瘦,领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,都3岁了,是她儿子。去年,她回娘家来把房子修了,说是她爸一个人不容易,弟弟将来还要结婚,得把房子修好。
她说一直很羡慕像我这样学习好的人,其实当年她的成绩也是相当好的。她说现在天天在给儿子教算术。她说她文化少,不能让儿子像她一样,她一定要让儿子像我一样,成为大学生……
现在,阿巧,你那里也快端午了吧?